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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梯,难舍的梦境

2018-07-03
来源:王业腾
核心阅读王业腾散文
  

  石梯归来,我久久沉浸在梦境之中,恍惚间还置身于那个遥远的山寨,如梦似幻,却又格外分明。

  一条山嵴梁上疏落地散布着不多的人家,那一座座美观宁静的农家小院,那一幢幢独具特色的矮脚木楼,既保留了景颇人传统民居的建筑风格,却又今非昔比——不用草不用竹,更与简陋破败无缘,而是处处透着新颖别致,令人耳目一新。所有的公共设施——活动室、卫生室、公厕、路灯、水泥路、标志牌,还有家家都有的洗浴间,无不彰显着现代物质文明。举目四顾,同样令人心旷神怡。蓝天如洗,艳阳高照,北望铜壁关,南眺古里卡,山势嵯峨,谷深壑幽;西看八莫平原坦荡如砥,伊洛瓦底江波光闪亮;到了夜间,抬眼就见八莫城万点灯光、一江渔火。

  我向往石梯由来已久,20多年前我曾因公出差去盈江,到了正在修筑中的盈(江)八(八莫)公路。从县城小平原出来的乡间公路,止于芒允附近马嘉理事件发生地。再往前就是新辟的毛路,坑坑洼洼,颠颠簸簸。进入狭长的格朵坝,山不高谷不深,全是茂密的森林。过了雪梨,忽见路旁有几顶军用帐篷,那就是筑路工程队驻地。在这里我结识了一位陕西大汉,他高大壮实,尤其是两撇浓眉让我印象深刻。再往前只得弃车步行,陕西汉子带我们穿过原始老林,古树参天,藤葛缠绕,阴翳晦暗,形同地老天荒。

  这支工程队属于铁道部第15工程局,它的前身是铁道兵五师。大裁军时集体转业,后来投入南昆铁路建设,为了支援边疆建设从宜良来到这里。谈话间,来到一处山豁口,陕西汉子立定脚跟说:“这儿是银洞垭口,前面不远就是洪崩河,河的对面就是缅甸。我爬上过洪崩河后山的石梯寨,从那里可以看到缅甸的八莫,看到伊洛瓦底江和大盈江汇合处,还看到过江上的小火轮。”

  这就勾起我遐想无尽,那样诱人的情景,只可惜我没有眼福。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洪崩河啊,只怕今生我与你无缘了!

  回到芒市后,我开始留心有关马嘉理事件的史料。

  原来,自从《马可·波罗游记》问世,书中对我国富庶的描绘,引得西方人对东方“黄金之国”谗涎欲滴。自15世纪以来,就不断有人冒险来到上缅甸,其足迹遍及中缅边境。更有殖民者想修通公路,以便攫取更多的财富。有人对比过,从加尔各答经八莫、腾冲、昆明到重庆,比从海运经上海,再溯长江上行至重庆,可缩短运距7600多公里,这是一条多么诱人的捷径!于是,芒允道就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视线。这里是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,进入近代,芒允更发展成为“小上海”,商贾云集,积货如山。经多次策划,利令智昏的殖民者决定强行敲开我西南后大门。1874年,英印总督组织了一支以柏郎上校为首的探路队。为了骗取签证,英驻华公使威妥玛一面对清总理衙门谎称,印度总督希望派三四名官员经中缅边境到中国游历,一面指派使馆译员马嘉理前往边境接应。实际上探路队拥有193人之众,而且个个武装到牙齿,其目更不是游历,而是勘测地形,以便打通公路。边地各族人民历来声息相通,对此必然引起高度警惕,腾越厅所辖七(土)司十八练严阵以待,民间更是群情激愤,同仇敌忾。

  曾经目睹缅甸贡榜王朝日渐衰亡,我国领土被不断蚕食的干崖土司刀安仁先生,用诗歌表达了边疆各族人民的共同心声。他写道:

  山青水秀是我们祖先的乐土,

  勤劳的人民把守着锁钥边关。

  富饶土地养育着健美的民族,

  男耕女织共同建设美好家园。

  如果我们宁静的生活受侵扰,

  心平气和的人都会挺身而战。

  1875年2月6日,在得知中方已有防备的情况下,柏郎依然率队从八莫出发,侵入我国境内。2月19日,马嘉理等人来到芒允附近,和景颇族爱国志士腊都及所率百余人相遇。骄横跋扈的马嘉理不听劝阻,反而率先开枪打死景颇族一人,人们怒不可遏,将马嘉理及其随从击杀,弃尸护宋河。旋即,腊都又率众前往阻击英军,在西拱山与探路队展开激战。布防在附近的各族同胞两千多人闻讯赶来,将英军三面合围。英军不敌,纵火烧山,借助火势掩护狼狈逃窜。

  英方先以谎言骗取护照,继而公然武力侵犯我国领土,又是马嘉理率先开枪,可以说事事有错在前。而我爱国边民奋起反抗,守土卫疆,完全是正义之举,马嘉理一行不过是咎由自取、罪有应得。这本来是非分明,法理昭然,不料却演变成一桩千古奇案。清廷对洋人既恨更怕,从钦差大臣李瀚章到云南督抚岑毓英、永昌知府陈百梅及以下吴启亮、李珍国等人,不仅不理直气壮地申张正义,保护我爱国边民,反而屈从英方压力进行残酷镇压,逮捕杀害雪梨一带的景颇族爱国志士60多人。随之而来的“滇案”,侵略者反而成了原告,爱国志士却被诬为“见财起义,拦路抢劫”。1876年3月19日,由李瀚章主持有英方官员参加的会审,有如一场充满欺诈的闹剧在昆明举行。

  民间有这样的传说:审判官问“人犯”,马嘉理是你们杀的吗?翻译官却用景颇话说,大人问你等,寨子后面那片火地是你们砍的吗?景颇人历来刀耕火种,砍地烧荒是再平常不过的事,众人便连连点头称是。审判官又问,那你们据实招来,是怎样杀的?翻译官又用景颇话说,大人问,你们是怎么钐的火地?众人就做出握刀钐草的动作,一边用景颇话回答,就这样钐,左一刀、右一刀,左一刀、右一刀。

  民间传说不可全信,但也并非空穴来风。可以肯定的是,满清官员的确指使翻译人员用愚弄骗欺的卑鄙伎俩,诱使“人犯”招供。(见《马嘉理事件始末》第77页)

  结果,滇案以11位景颇族爱国志士惨遭杀戳降下帷幕,悲乎,痛哉!随后,清廷签订了又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——《中英烟台条约》。从马嘉理事件的全过程处处可见,满清不灭,天理难容!

  两年前,我到过芒市遮放镇河边寨村委会所属的谢里,那是一个坐落在大山顶上的景颇族寨子。在与村民的交谈中,我揣测他们是从盈江雪梨搬迁而来的,“谢里”和“雪梨”只是不同的译法而已。往下一问果然如此,当清兵镇压各族爱国民众时,他们的前辈正是为了躲避清兵的追杀,才远逃到这里。

  今年春节期间,我终于有机会一偿夙愿。女儿说:“我们去洪崩河玩,我在石梯订了房间。”这简直不可思议,石梯非城非镇,不过是个国境线上的小山寨,怎么也可以订房呢?

  大年初五,我们一家七口从芒市出发,沿途不是高速路就是二级路,出了芒允也全是柏油路面,变化之大出乎意料。故地重游,格朵坝多了些人家,少了些苍凉。出银洞垭口,地势急剧下降,坡越陡谷越深,相形山越高,路边全是参天巨树,浓荫蔽日。沿途有多个鸟类监测点,原来这里是闻名遐迩的观鸟天堂——中国犀鸟谷。

  下完长坡,就是向往已久的洪崩河,一条小街子长不过百米,房屋破旧,行人稀少。穿过街子就见洪崩河水,上面有座竹笆吊桥,对面就是缅甸,洪崩河往前转个弯流入大盈江。听说,缅甸境内道路极差,只能跑摩托车,到拉咋、八莫都得好几个小时。

  返回街子头,随即是盘旋而上的山路,坡陡、弯急、路窄,险峻异常。到得山顶,当空竖起一道寨门,上书“石梯”二字,又走公把里始有人家。到了寨子心果然有家小宾馆——一幢亮丽的两层木楼,前面是块很大的铺了地砖的空地,

  横头另有一幢木楼是党员活动室。打过电话,服务员来了,是位女青年,话不多,老是浅浅地笑,她押金也不收就把钥匙给了我们。进了房间,窗明几亮,一尘不染,雪白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气息,卫生间的热水烫乎乎的,至此我的顾虑才彻底解除。

  安顿下来,就兴致勃勃地逛寨子。我们所到之处,无论近望远眺,皆美不胜收,充满诗情画意。触目即是的民居,都是全木质的矮脚楼,木板墙、木头门、木框窗,全都油漆过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屋瓦灰蓝,窗户明亮,门廊上挂着大红灯笼。而各家门廊不同的造型和位置,又显得很有个性。家家都有宽大的前院和后园,前院洁净,后园葱绿,这对于挤挤攮攮的城里人来说,实在过于奢侈。我看到有个小男孩,光着上身躺在堂屋前的石阶上,嘴含大姆指,嘟起腮邦子,一双大眼睛瞪着蓝天出神,充满了童趣。水泥路沿山嵴不断延伸,两旁有木栅栏,里面种植着树形优美的坚果,缀满红果果的咖啡,硕果累累的麻苍坡。四望群山,苍莽磅礴,峰俊峦秀,雄浑壮美。那一树树攀枝花犹如一簇簇火炬,在万绿丛中如火如荼,惹眼醒目。

  我们在小徐家的家庭饭馆就餐。他说,寨子后山有道“石梯”最是值得看,那是一道兀然矗立的石脊梁,两侧是万丈深渊。当年永历皇帝逃奔缅甸时,随从们用石头敲打出一道道石磴,这位落魄天子才得以安然通过。

  下午,我们来到寨子头一户人家,主人手勤脚快地端来桌凳,摆上香烟水果,又端来一杯杯热气腾腾的奶茶,一家老小也围拢来,主动和我们说长道短。主人的妹妹打发到帕敢多年,昨天才从婆家回来。于是我没完没了地问,帕敢挖玉石的人还多不多?从密支那去还远不远?坐的什么车,路上得几天?她微笑着一一回答。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,却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,这种炙人胸怀的温情在城里是万万找不到的。

  石梯是个遥远偏僻的地方,西拱山像一道楔子插入缅甸,而方圆几十里再也没有别的寨子。从前,老辈子许多人没有到过太平(镇),更不用说小平原(县城)了。从石梯到雪梨(村委会)得走大半天,赶一趟最近的芒允街子,来回得整整三天,三天哪!直到现在,石梯的孩子从一年级入学就得上芒允寄宿——才是六七岁的孩子啊!

  石梯又是个静谧恬适的地方,这对于为喧嚣所困扰的城里人来说,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。寨子里很少看到人影,四处静悄悄的,甚至没有一声犬吠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偶有鸟鸣宛啭、山风浅吟,那是上苍赐予的天籁之音啊!

  然而,在历史长河中,石梯偏远却并不闭塞,而是横贯中西的通衢大道所经之地,这里东连昆明、成都,西出缅甸、印度乃至波斯,中外商旅川流不息,马帮脚夫络绎不绝,与外界既有物质互通,又有精神交流。石梯也并非一如既往地寂然默然,这里的山林也曾马蹄哒哒、吆喝阵阵,回荡萦绕,不绝于耳。而自从西方人到来,就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古朴安宁。当年柏郎上校率领的探路队,就是从山下跨过洪崩河,登上西拱山,还曾夜宿石梯寨。紧接而来的是各族人民的奋起抗击,号角震天,杀声动地。正是马嘉理事件以后,这条喧腾千年的古商道才沉寂下来。

  如梦游般我又踱步在小楼前的空地上。抚今追昔,纷纭繁复的往事一古脑儿袭来,令我百感交集,唏嘘不已。再看看今天的石梯,不由得浓浓的爱意油然而生。我由衷地赞叹: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你们有福了!

  石梯的今天,既是群众奋发有为的见证,是政府大力帮扶的结果,更凝聚了工作队员们的心血,对此我深怀敬意。

  空地边上有道书写着石梯发展思路的标志牌。是呀,打鸟人变成护鸟人,砍树人变成护林人,多好啊!明天的石梯一定山更青,水更绿,天更蓝,人更旺!

  临到退房时,打了两次电话那位女青年才骑摩托赶来。女儿开玩笑说,要是我们拍拍屁股走人,你不是亏了亏?她又浅浅地笑着说,哪里会,你们不是那种人。这让我心里舒坦极了,这种被信任的感觉真好,一面之交而毫无防范,当今恐怕在石梯以外难得再有了。

  回到保山,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。一群人要到犀鸟谷观鸟,我也兴致勃勃地要报名——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。不料那位组织者蛮横地说,你不行,没听说“七十不留饭,八十不留宿”吗?面对他的无理,我平静地转身离去,一个人悄然来到洪崩河,再身轻如燕地登上缥渺的天梯。正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来到小徐家饭馆我大喜过望,那位陕西汉子正端坐在茅草盖顶的小亭子里慢饮独酌。他依然魁伟健壮,依然浓眉如山。酒逢知已千杯少,我俩喝得酩酊大醉。我心里倒也明白,这不过是在做梦罢了。可我并不想醒来,醉卧石梯、长眠不醒那才好呢……

  难舍哪,这温馨缠绵的梦境。

  附 注: 石梯是盈江县(属于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)芒允镇的一个自然村,距离芒允40多公里,距离县城小平原80多公里。

  作者简介:王业腾,男,1940年生,原籍湖南浏阳。云南省德宏州政协退休干部,现居保山市隆阳区。一生痴迷文学,今垂垂老矣,却积习难改偶有所感,便发而为文,不计优劣,聊以自娱而已。

阅读: 发布人:叶静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