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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微笑,让山花欲燃——纪念孔雀公主万小散

2016-08-25
作者:禾素
核心阅读我试着用无数种方式为此文开头,却一次又一次按了清除键。心中积攒了那么多想说的话,总以为信手拈来,却是话到嘴边又咽下。
  

  我试着用无数种方式为此文开头,却一次又一次按了清除键。心中积攒了那么多想说的话,总以为信手拈来,却是话到嘴边又咽下。

  忆念中那温柔似水的声音,如白鹭轻掠过晨早的湖面,你想要伸手捕捉,她已随着阳光与雾气升腾不见。

  1991年,刚从艺术学院毕业的我,被分配到德宏州傣剧团担任教员与办公室日常工作。我的职责是每天早晨为团里的演员们练声,周一周三下午给团员们上文化课及普通话正音课。

  第一天上班,在诺大的排练室里,二十多位傣剧团的演员们按队形排列好等待着我。我看到当时已是家喻户晓的著名傣剧演员金保与万小散也站在其间,心内不免有些紧张。当我的目光与小散姐接触时,她轻轻一笑,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让人觉得看也看不够,我也羞怯地笑了一下,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那个场景至今依然不忘,在一群都是久经沙场的演员哥哥姐姐面前,我这个刚刚毕业的小老师有些忐忑地弹着琴引领着他们练声,抬头看到每个人认真的模样,尤其是金保与万小散那专注的神情,让我的内心刹时涌动一种说不清的温暖与感动。晨练完毕,小散姐笑着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说:“小妹子,有你带着我们练声真好!傣剧虽然唱腔独特,但也需要声乐的底子,大家都很期待你的到来呀!”小散姐的这番话,令当时忐忑不安的我感觉一下子信心倍增,激动得眼泪都快奔出来了。

  到傣剧团不久便有了一次全团出访缅甸的演出机会。当大队人马跨过畹町桥到达缅甸南坎时,整个团受到了南坎人民的热烈欢迎。那时演出条件虽然简陋,只在郊外荒野处搭建了一个戏台,但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情观众席地而坐,黑压压的一片似乎看不到尽头。我们的孔雀公主万小散一出场,漫山遍野响起的掌声似乎能把原本寂寞的山野燃烧起来!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:在那里,女神依然年轻,她的微笑,让山花欲燃。

  我与小散姐身材与脸型有些相似,白日里走在缅甸街头,常常会有人兴奋地指着我说:看啊,那是万小散!我赶忙摇头摆手说不是不是我不是呢!心里却高兴得要命。回去与小散姐说起,她摸摸我的额头爱怜地说:“姐哪有你好看,你正年轻,这多好呀!”夜晚演出我用傣语报幕时说错了一个字,满山的观众“轰”一下笑开了,我自己都不知发生什么事,羞得赶忙退到幕后。小散姐拉着我的手说没事没事,就错了一个尾音,乡亲们那都是善意的笑呢!说完便认真地教我怎么发好那个音。这些相处时温暖的点点滴滴,让彼此的情谊一天天深厚起来,亦让我看到了一位艺术家骨子里的谦卑与宽容。

  1994年我移居香港,每次回乡,傣剧团是必然要去的。而每一次都会走进散姐家安静的院落,和她说几句话,聊聊彼此近况,逗她与王哥的宝贝女儿娇娇玩一会才离开。2010年回乡时,却惊闻散姐患上白血病正在化疗的消息!我连忙赶到傣剧团,走进那个熟悉的院落,散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,脸色有些苍白,却依然如往日一般微笑看着我。我流着泪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,还未说话,她却自我解嘲地玩了一把幽默:妹子,姐现在每天都可以换新发型呢!你看,今天这一款还不错吧?当时我的眼泪流得“哗哗哗”地已无法控制,散姐拍拍我,温柔而又坚决地说:“傻妹子,姐不会死,也不想死,我知道很多人都爱我关心我,所以一直积极配合医生治疗,放心吧!姐倒是有一事相求,你文章写得好,姐希望你写一篇关于我的文字,姐正筹备搞一场“万小散戏剧表演艺术研讨会”,等姐病好了,会请很多专家艺术家到会研讨,你也一定要来!”我连忙点头应承。

  往后的日子,远在香港的我只能不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散姐。电话那端的她总是温柔地笑着、说着,似乎病魔从未入侵她美好的生活。有一段日子工作特别忙碌,对散姐疏于问候的我忽然接到好姐妹小景的来电,她满是忧虑的声音让我的心一下子就紧缩起来。果然,小景说散姐病情恶化,到省城昆明住院去了。她说散姐此刻情绪有些低落,也常念叨我们,望我有时间多打电话去安慰鼓励她,给她动力让她坚强跨过这一道坎。

  当我心急火燎拨通散姐电话时,一下子被那端传来的声音震慑住了!是那般如水的温柔的声音哟,它轻轻地响起,却重重地划疼了我的心……

  “汀,是你吗?听到你的声音真好!姐到昆明住院了,情况有点不好呢。”她喘息了片刻接着说:“昨天我隔壁床的大姐走了,我有点害怕,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了?”我流着泪强笑着说:“怎么可能!姐想都不要想!你说过你不会死的,不准骗人啊!”散姐在电话里笑起来:“好吧,我不骗人!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!”我们说起一些快乐的往事,散姐一边说笑一边咳着喘着,感觉整个人已经极度虚弱。最后她说:“妹子,过两天我就要转院到北京去了。你王哥千方百计找到了京城最好的五大名医,说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治好我的病!他坚持要请他们来为我的病会诊,看来姐有救了。等到了北京你再给我打电话啊!“听了散姐这番话,我的心里亦燃起了新的希望,期待着奇迹出现。

  最后一次通话,是散姐与家人刚下飞机抵达北京。散姐满心喜悦地说:“妹子,我和你王哥还有娇娇刚下飞机,一会就直接到解放军307医院,这里是全国骨髓移植最权威的医院,你等着姐的好消息啊!”我也被这么快乐的声音感染了,相信奇迹一定会出现!散姐如此优秀如此坚强,这几年千难万险她都挺过来了,一定会挺过这一关的!好多傣族乡亲还等着她再上演一出出精彩的傣戏呢!

  没想到最终还是噩耗传来,散姐虽然接受了女儿娇娇移植的骨髓,但因为病情已至晚期,还是产生了排斥现象。听到散姐永远离开我们的消息,我简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,满脑子都是散姐身披彩色舞衣头插孔雀翎翩翩起舞的样子,那炯炯有神的眼睛,那明媚如春的笑容,那温柔如水的歌声,从今往后都只能在忆念中千百遍地重演了!

  据说散姐“回”到小城时,很多乡亲自发来到芒市机场迎接,人们肃立于机场外围,在漫天的喧嚣中,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孔雀公主归来。

  身处远方的我,耳畔似乎又回响起那句话:在那里,女神依然年轻,她的微笑,让山花欲燃。

  作 者 简 介

  禾素,散文家、诗人、专栏作家。

  原籍云南省德宏州芒市,傣族。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音乐师范系,曾供职于德宏州傣剧团,德宏州政府接待处,1994年移居香港,现从事教育及写作工作。

  现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,亚洲诗歌出版社副主编等。于国内外报刊杂志发表作品二十余万字,多次荣获国内外文学奖项,被誉为“新一代傣族作家第一人”。

发布人:叶静雪